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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部一句台词都没有的动画,把“关系为什么会结束、结束之后怎么办”讲得比我这几年看的大部分真人片都清楚。看完我在沙发上坐了十几分钟没动。
导演巴勃罗·贝格尔(Pablo Berger)是西班牙人,此前一直拍真人片——2012 年那部黑白默片《白雪公主斗牛记》就是他的,当年拿了十座戈雅奖,含最佳影片。《机器人之梦》是他第一部动画,剧本也是他自己写的,改编自美国漫画家 Sara Varon 2007 年的同名图像小说。西法合拍,预算五百万欧元,片长 102 分钟。
2023 年 5 月 21 日戛纳特别展映首映,同年昂西拿下 Contrechamp 单元最佳长片,年底拿欧洲电影奖最佳动画片,2024 年 2 月在戈雅奖拿了两座:最佳动画片和最佳改编剧本——一部没有台词的电影拿改编剧本奖,这事本身就够琢磨。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提名,输给宫崎骏的《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》。内地 2024 年 6 月 8 日公映,三周才刚破一千万,豆瓣分数在九分上下(各来源略有出入)。
好口碑、烂票房,很典型。但它不是“太难懂所以没人看”,恰恰相反,这是我这几年见过门槛最低的电影。
没有一句台词,信息量反而更大
开场几分钟没有一个字,你已经知道了全部需要知道的事。
一只狗住在东村的老公寓里,一个人打游戏,微波炉里转着一份速食通心粉,窗户对面那对情侣正在一起吃饭。他看电视,插播广告:AMICA 2000,一台可以邮购的机器人伙伴。他下单,卡车送来一个大箱子,他照说明书把零件拧起来,按下开关。
这一串镜头把“孤独”“有点闲钱”“愿意动手”“在期待”四件事全交代完了,没有一个人开口。全片对白量是零,狗和机器人只发出哼哼、叹气一类的拟声,都由 Ivan Labanda 一人完成。默片是贝格尔的母语,不是他临时抓来的噱头。
无台词最大的好处不是“高级”,是它逼你去看动作。人物想什么,只能从肩膀怎么垮下去、眼睛往哪边瞟里读出来。
时代信息也靠道具:投币公用电话、十枚一包的地铁代币、街角投硬币吐报纸的铁盒子。这座 1980 年代中期的纽约不是背景板,是一整套消失了的生活方式。
《September》是怎么从舞曲变成刀子的
Earth, Wind & Fire 那首 1978 年的《September》,在这部电影里出现了不止一次,每一次的意思都不一样。
头一次是中央公园。狗和机器人套上旱冰鞋,跟着这首歌即兴跳起来,越跳越顺,围观的人越聚越多,成了当天公园里的一景。这是全片情绪的最高点,也是这段关系最好的时候,你甚至能感觉到那天的太阳。
之后这首歌一直在回来:钢琴独奏版、机器人自己吹的口哨、远处不知从哪个窗户飘出来的一段。同一段旋律,从欢快的舞曲一点点变成一个提醒。贝格尔在访谈里说,这片子的主题是记忆,他要的就是歌词里那句 “Do you remember”。故事从九月开始,到第二年九月结束,正好一年。
这招老实但极有效:一首歌只要跟一个具体的、快乐的、不会再有的下午绑在一起,之后它每响一次都是在收账。
沙滩那场戏:谁都没做错(涉及剧透)
两人去海边玩水,躺在沙滩上睡着了。狗先醒,推机器人,推不动——它在海水和沙子里锈住了,一个关节都动不了。天黑了,海滩清场,工作人员把门锁上,牌子上写着下次开放是六月一日。狗一个人走回城里。
这场戏最狠的是它不给你一个可以怪的对象。不是背叛,也不是遗弃,是一连串完全合理的小事叠在一起:太阳很好,所以睡着了;海水是咸的,所以锈了;机器人很重,所以拖不动;海滩有营业时间,所以要关门。每一环都说得通,加起来就是一段关系的终点。
后面更折磨。狗第二年六月一日提着工具箱赶过去,牌子已经换了——修整,再下一年的六月一日才开。他试着翻进去,夜里带铲子挖了一堆大坑,被赶出来。他不是不努力,是每一次努力都撞在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上。
同时,机器人平躺在沙滩上,开始做梦。梦里他挣脱沙子跑回城,梦里向日葵田变成一整队踢踏舞演员(那股 Busby Berkeley 味很正),梦里他和狗重新跳起舞来。每个梦都比现实好看,每个梦醒来他还在原地。
这几段是全片最像“动画”的部分,也是最残忍的部分——它们全是假的,做梦的人自己也清楚。
结尾为什么是成年人的处理(涉及剧透)
机器人后来被一只拿金属探测器的猴子挖走,卖进废品站,拆成零件。一只叫 Rascal 的浣熊在废品堆里翻到他的头和几条胳膊腿,买回家,用一台手提录音机当身体,把他重新拼了起来。狗那边等到再也等不动,买了一台新机器人 Tin。
片尾这场戏是近几年动画里最漂亮的一次收束。机器人隔着一条街看见狗和 Tin 走过来,他没有冲下去,而是把《September》从自己身上那台录音机里放出来,然后两边各自跳舞——狗和 Tin 在街那头,机器人和浣熊在窗户这边,狗从头到尾不知道他在。
大多数动画走到这里会安排一次重逢,因为重逢好写、好哭、好收。这部片子拒绝了。它同时承认两件事为真:那一年是真的,各自现在过得不错也是真的——两件事不冲突,见面反而会毁掉其中一件。
所以我不太同意把它说成“关于友情”或者“关于爱情”。它讲的是更一般的东西:关系为什么会结束,结束之后你拿它怎么办。它给的答案是——不怎么办,你带着它继续过日子,某天听见一首歌,跳一下,就完了。
我不买账的地方
中段是松的。狗失去机器人之后,片子安排他反复交新朋友:放风筝认识的鸭子搬去了欧洲,处得不错的雪人天一暖就化了;机器人那边也有平行线,一只鸟在他胳膊边筑巢,小鸟长大,到了迁徙季还是走了。
意思我接受,所有关系都会结束,这是主题的复述。但复述三遍节奏就掉了,掉得还有点机械,像按公式补时长——图像小说的原始结构没被充分改造。
全城都是拟人动物这个设定基本只是装饰。为什么是狗、为什么这城里没有人类,电影一句不解释也一句不利用,这层皮什么都没承担。
更可惜的是另一件事:机器人是买来的商品,邮购的,说明书上写着型号。但电影给了他完整的内心、完整的梦、完整的选择权,同时对“一个被买来的东西凭什么有这些”完全不感兴趣。狗后来又买了一台新的,这个动作在情感上完全可以理解,在伦理上相当可怕,片子没打算追。回避让电影更干净,也让它更小。
1980 年代纽约拍得漂亮,但也就是漂亮。雾里那几个双子塔的镜头有分量,其余大部分时候是明信片式的怀旧:好看,安全,不咬人。
这些不足以推翻它。一部零台词的动画把一件很多成年人一辈子没想明白的事讲清楚了,全程没说一句教训人的话。内地三周才破一千万、排片可怜,那跟片子本身没关系。
如果你最近刚跟谁散了——朋友、恋人、一起长大后来断了联系的那种——这片子会疼。但那种疼是干净的,看完你不会想给谁发消息,只会想找个人一起去公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