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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单曲循环最多的是《秋日私语》。
某天晚上让播放器自己放,放到这首就没再换过,一周了。我对它没什么记忆滤镜,就是单纯觉得好听。听到第四五天开始好奇:这曲子到底谁写的,本来叫什么。
查完有点意外:我以为我知道的,几乎每一条都是错的。
先说这首曲子本身
它原名叫《A comme amour》,1978 年发行。
结构简单到一句话能说完:左手从头到尾滚分解和弦——就是把一个和弦的几个音拆开、一个一个弹出来,听上去像水一直在流;右手是一段很短的旋律,抬上去,落下来,然后换个高度再来一遍。
好听在哪儿,可以说得很具体。
旋律短到你听一遍就记得住轮廓。它不绕,一口气唱得完,走向也是你能猜到的——升上去之后一定会落回来。猜得到还照样舒服,这是个被低估的本事。大部分让人烦躁的音乐,毛病都出在它总在你以为要落地的时候不落。
左手那条线一秒都不停,整首曲子没有真正的空白。这让它天然适合当背景——没有让你分神的静默——但也给了它一股不间断的推力,不至于瘫成一摊。
原始录音是钢琴加乐队的编排,同一张专辑里还收了个纯钢琴独奏版。旋律第一次出来是干净的钢琴,重复时弦乐垫进来,规模一层层加。很老实的做法:材料就那么点,靠配器撑开。
它能活到今天还有个不浪漫的原因:它由短句子搭成,随便切一段都成立。彩铃、商场、短视频背景音,它经得起被剪碎。写得省,反而抗折腾。
三个中文名,都是从日本转手来的
《A comme amour》这个法文名跟秋天一点关系都没有。法语里“X comme Y”是报字母时的说法,“A,爱情的 A”。整个标题的意思接近“A,就是 amour 那个 A”。
那“秋日私语”是哪来的?
日本。这首曲子在日本发行时的标题是《秋のささやき》,直译“秋天的低语”。中文名从这儿来。
顺着这条线往下看,另外两首更清楚。
《水边的阿狄丽娜》,法文原名《Ballade pour Adeline》,“给阿德琳的叙事曲”,没有水。日文标题是《渚のアデリーヌ》,“渚”就是水边。中文名把那个“水边”一起搬过来了。
《梦中的婚礼》,法文原名《Mariage d’amour》,“爱的婚礼”,没有梦。日文标题是《夢の中のウェディング》。一字不差。
三首最有名的曲子,中文名没有一个是从法语翻的。我们这几代人叫熟了的名字,是日本唱片公司写的文案。
这本身没什么好坏可言,但它说明这些曲子传到中国时已经被转过一手。《水边的阿狄丽娜》在国内流传的版本还附送一个希腊神话,雕塑家爱上自己雕的少女那个。跟原曲毫无关系——阿德琳是作曲者刚出生的女儿的名字,曲子是写给她的。故事是后加的。
他是被挑出来的那双手
再说克莱德曼本人。
他本名 Philippe Pagès,1953 年 12 月生于巴黎,少年时进过巴黎音乐学院。后来家里出状况,他去做伴奏乐手,给 Michel Sardou、Johnny Hallyday 这些法国歌手弹琴,属于录音棚里干活的那种人。
1976 年,制作人 Olivier Toussaint 和作曲的 Paul de Senneville 要找钢琴家录一首新写的曲子。他们面试了大约二十个人,挑中他。理由 de Senneville 讲过:触键特别柔,性格内敛,长得也好。
然后连名字都换了。Pagès 这个姓在法国以外不好念,他们从他曾祖母那边取了个姓 Clayderman,前面配一个编出来的 Richard。
所以要说清楚:上面那三首,作曲挂的都是 Paul de Senneville 和 Olivier Toussaint,不是他。他是演奏者。“理查德·克莱德曼”这个名字、这张脸、这双手,是两个法国唱片人组装出来的一套东西。
《Ballade pour Adeline》1977 年发行,后来在 38 个国家卖了两千两百万张。Toussaint 回忆,签他的时候说过能卖一万张单曲就了不起,那会儿满世界都是迪斯科,没人赌一首慢钢琴曲。
说到这儿很容易滑向“所以他就是个包装出来的产品”。我觉得反过来才对:知道了这个结构,你才知道该拿什么尺子量他。
他不是作曲家,也从没自称过。他在采访里说得很直白:我不是古典钢琴家,我是流行钢琴家。他干的活是把别人写好的旋律弹成一种特定的质地——软、匀、干净、每个音都清楚,几十年不走样。这活不是谁都能干,当年那二十个人里选出来的就是这个。
那边说是电梯音乐,这边是第一本琴谱
西方乐评界给他的定位基本就是 easy listening——轻音乐,功能性音乐,放着好听、不用认真听的那类。
措辞相当不客气。1985 年他在卡内基音乐厅演出,《Variety》说他的卖点主要在年轻、长相和法国口音,冲的是有浪漫情结的中年女性观众,卖的是抚慰型娱乐。《人物》说他弹琴的情感浓度约等于一根萝卜。《滚石》直接叫他“劣质钢琴家”。至于最常听到的那个词——电梯音乐——他自己回应过:那是他们在表示这算二流的、低层次的东西;它既不是爵士也不是古典,是一种打动了五大洲几百万人的轻流行。
同一个人在中国是另一个身份。
八十年代中期他的卡带被正式引进,第一批里就有《水边的阿狄丽娜》。那正好是电唱机和收录机进入城镇家庭的时候,这几盘带子成了不少家里为数不多的“必备软件”。
1992 年 3 月他第一次来中国,在首都体育馆连演三天,央视一套录播了实况。此后几十年他反复地来,来过多少次、演过多少场,各家数字差得离谱,从二十几次到三十几次、六十场到四百场都有,我就不引了。
结果很清楚:在中国他不是“一位轻音乐艺人”,是几代人接触钢琴的入口。九十年代前后琴行卖琴,家长挑琴时会主动提他的名字——听了他的磁带,所以要让孩子学琴。无数琴童的第一本课外谱子就是《梦中的婚礼》和《水边的阿狄丽娜》。
这个反差不难解释。西方那边古典音乐的基础设施早铺好了,他是这套体系里偏商业的一支,评论人当然拿更高的尺子量他。中国这边,八十年代大部分人根本没有听钢琴的渠道,他不是“钢琴音乐里比较浅的那一档”,他就是钢琴本身。第一个进门的人,占的位置从来特别重。
简单和浅不是一回事
绕一圈回到这首曲子。
知道了它不是他写的、名字是日本人起的、原名跟秋天无关之后,我再听并没觉得它变差。变的是我听见的东西:现在能听出编曲的每一步决定,弦乐什么时候进来,规模什么时候收。
关于“简单”,我的看法是:简单说的是材料和结构,浅说的是内容有没有分量,这是两件事。
《秋日私语》极其简单——一小段旋律,一条不停的左手,重复几次,加配器。但它把这件简单的事做得非常干净,没有一个多余的音,没有一处犹豫。这不是复杂做失败了,这是简单做成功了。
它的天花板在别处:它不给你留余地。情绪已经替你调好了,你坐进去就行。这跟听巴赫、听德彪西不一样,那些要你自己在里面找路,每次找到的还不太一样。《秋日私语》每次给你的都是同一个。
这是它的功能,不是缺陷。它本来就被设计成这样:两个懂行的制作人做设计,一个手指条件极好的演奏者做执行,一个功能性产品,而且是这一类里做得最好的那批之一。
想明白这层再听,我反而听得踏实了。它没假装自己是别的东西,我也不用假装它是。
一周了,还在循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