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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亏了366亿,今天一天涨了471%。
长鑫科技今日登陆科创板。发行价8.66元,开盘49.5元,市值3.31万亿,开盘就超过工商银行,成为A股市值第一。
十年前,这家公司还不存在。那时中国大陆连一片能量产的DRAM晶圆都造不出来。
这十年发生了什么,值得完整说一遍。
一、一个“绕路”的人
要理解长鑫,得先理解朱一明为什么会站在这里。
1989年考入清华,1994年硕士毕业。他原本想做科学家,中关村的创业热潮改变了他的路径。博士读到一半,他去了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转向半导体,毕业后进硅谷,在存储公司做项目主管。
在硅谷他看清了一件事:存储芯片是半导体里用量最大、标准化程度最高的品类,是所有电子设备的“粮食”——而中国在这条赛道上完全缺席。
2004年辞职回国。启动资金92万美元,由周顺圭、邓锋、李军等几位清华校友凑齐。2005年春节后,清华科技园一间两层毛坯房里,芯技佳易成立,也就是后来的兆易创新。
关键在于他没有硬碰硬。当时全球存储被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牢牢把持,他选择了NOR Flash——巨头战略性放弃的“边角料”市场,用十年做到全球前三,2016年在上交所主板上市。
这是典型的迂回积累:先在巨头看不上的细分赛道活下来,攒够技术、团队、现金流和产业信用,再去碰真正的主战场。
他有句话流传很广:如果把计算机比作皇冠,CPU是皇冠上的明珠,存储器是皇冠的底座。
从创业第一天起,他的目标就没变过——做中国的三星电子。
2016年,兆易创新上市的同一年,机会来了。
二、合肥的赌注
2016年的合肥,正在找下一个产业支点。
它有基础也有焦虑:作为国内重要的家电制造基地,智能家电和显示面板对芯片需求巨大,但芯片全靠进口。早在2013年,合肥就出台了集成电路产业发展规划,时间点甚至早于国家层面的推进纲要。
合肥决定押DRAM。项目代号“506”,总投资约1500亿元的12英寸存储器晶圆制造基地,当时安徽单体投资最大的工业项目。一期180亿元,合肥产投出资144亿元,占80%。
这个决定在当时看非常冒险,三重风险都是致命的:
资本门槛极高。一条12英寸DRAM产线动辄数百亿,而且必须持续迭代,不投就出局。
周期性极强。DRAM价格波动剧烈,下行周期里“卖一片亏一片”是常态。
法律风险要命。三家巨头筑起了技术、市场、专利三重高墙,新进入者随时可能被拖进诉讼绞杀。
最直接的反面教材就在同期——与长鑫几乎同时起步的福建晋华,因被美光起诉窃取商业机密、2018年被列入美国实体清单,投资数百亿的项目在量产前夜停摆。
合肥国资的选择是长期陪伴。合肥产投相关负责人曾公开说过:芯片这类产业链薄弱环节,短期内实现资本回报的概率很小,一定是大资本、长周期,甚至要跨越几个周期才能实现价值投资。
十年里,长鑫累计亏损超过366亿元。合肥国资没有退场。
到上市时,股权结构清晰地写着这份耐心:
- 合肥清辉集电,第一大股东,21.67%
- 合肥国资体系合计,穿透计算约36.79%
- 国家大基金二期,8.73%
- 安徽省投资集团,7.91%
- 阿里系(阿里云+阿里巴巴中国),4.97%
- 腾讯系(北京峰益),1.50%
- 美的投资0.75%,湖北小米0.21%
按开盘价算,合肥国资体系所持股份账面价值超过1.2万亿元。以十年投资周期折算,相当于“日赚”两亿以上。
但对合肥来说,账面浮盈可能是这场胜利里最浅的一层。真正的变化是城市肌理的重塑:
长鑫厂区所在的合肥西北郊,十年前还是农田荒地,现在是完整的产业配套生态,研发楼、员工公寓、内部酒店、商业中心一应俱全,周边商圈被当地人叫作“长岗CBD”。
截至2025年末,长鑫员工1.93万人,研发人员超6000人,多数是25到35岁的硕士以上学历。合肥高新区已经聚集了超过5万名硕士及以上人才。
依托长鑫的链主效应,合肥集聚了超450家集成电路企业,形成设计、制造、封测完整链条。集成电路产业链产值从2016年的约180亿元增长到2025年的1514亿元,十年7.4倍。
长鑫的存储、京东方的面板、蔚来和比亚迪的新能源车,共同构成了合肥“芯屏汽合”的产业地标。
合肥押中的从来不是某一家公司,而是产业趋势。它验证了一套逻辑:当一座城市从“招商引资”转向“产业培育”,从“土地财政”转向“产业资本”,最值钱的资产就不再是地皮,而是产业链密度、技术厚度,以及资本市场对这些资产的定价。
三、技术从哪来:一笔无人认领的遗产
DRAM最难的不是钱,是技术起点。
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手握数万项专利,任何自研路径都可能踩雷。福建晋华的教训摆在眼前:靠合作方转移技术,一旦被认定为窃密,全盘皆输。
长鑫走了另一条路——去找一份没有主人的技术遗产。
奇梦达(Qimonda),从英飞凌拆分出来的德国存储巨头,一度是全球第二大DRAM厂商。2008年金融危机叠加DRAM价格暴跌,2009年1月申请破产。公司没了,但几十年积累的技术文档和专利还在。
2015年6月,加拿大专利运营公司WiLAN旗下的Polaris Innovations以约3000万欧元从英飞凌买下奇梦达7000多项专利及申请,涵盖DRAM、闪存、半导体工艺、光刻、封装、存储接口。
2018到2019年,长鑫团队与WiLAN进行了长达近两年的秘密谈判。
2019年5月,朱一明在GSA Memory+存储峰会上首次公开技术来源,说长鑫技术源自奇梦达并结合了自身研发,形容这是“站在巨人的肩膀上”。那时长鑫已获得1000多万份DRAM技术文件、约2.8TB数据。
2019年12月5日,长鑫宣布与Polaris达成专利许可协议和专利采购协议,正式获得大量源自奇梦达的DRAM专利实施许可和一批专利所有权。交易金额未披露,据媒体估算涉及数亿美元。
这笔交易的价值不只在技术本身,更在于合法性。它让长鑫在面对未来任何专利诉讼时,手里有牌。
值得一提的是,奇梦达在2008年IEDM大会上提出的6F² buried wordline(埋入式字线)技术,正是此后DRAM的主流技术路径之一。长鑫接手的不是一堆废纸,而是一条被验证过的技术主干。
同一时期,朱一明做了一个让资本市场哗然的决定:2018年7月辞去兆易创新总经理,全职出任长鑫董事长兼CEO,并立下军令状——项目盈利之前,不领一分钱工资和奖金。
四、从0到1,再到“跳代”
2019年9月,长鑫宣布内存芯片自主制造项目投产,推出自主设计生产的8Gb DDR4。
中国大陆“造不出DRAM”的历史就此终结。
但0到1只是入场券,真正决定生死的是后面的迭代速度。长鑫采取了激进的“跳代研发”——不按部就班走完每个工艺节点,而是跳过中间代次直扑目标:
- G1(19nm级),2019年8Gb DDR4量产,实现从0到1
- G2/G3(18nm级),产品线扩展至LPDDR4X,产能爬坡
- G4(16nm级,1z nm),跳过1y节点直接攻克DDR5关键工艺,芯片面积比G3缩小约20%,能效显著优化
目前DDR4、DDR5、LPDDR4X、LPDDR5/5X全系列量产。
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:在EUV光刻机对华禁运的背景下,长鑫是靠把193nm ArFi浸没式DUV设备的物理极限、连同多重曝光技术压榨到底,一路走到16nm的。这条路成本更高、步骤更多,但它绕开了最硬的那道封锁。
到上市时,长鑫在合肥、北京拥有3座12英寸DRAM晶圆厂,客户名单包括阿里云、腾讯、字节跳动、联想、小米、传音、荣耀、OPPO、vivo。
五、至暗时刻:2023
如果要给长鑫十年选一个最难的年份,是2023年。
那一年全球DRAM价格暴跌超过40%,手机和PC出货量下滑,行业进入深度下行周期。三巨头祭出经典的反周期策略:凭成本优势保持高出货、主动压低价格,把新玩家的生存空间挤到极限。
长鑫当时工艺落后、规模不足,单位成本远高于对手,卖一片亏一片。
财务数据把这段煎熬记录得很清楚:
- 2022年,营收82.87亿,净利润-83.28亿
- 2023年,营收90.87亿,净利润-163.40亿,存货跌价损失大幅计提
- 2024年,营收241.78亿,净利润-71.45亿,EBITDA首次转正
- 2025年,营收617.99亿(+155.6%),净利润+18.75亿,首次年度盈利,毛利率41.02%
- 2026年Q1,营收508亿(+719%),净利润247.62亿(+1688%)
- 2026年H1预告,营收1100到1200亿,净利润500到570亿,同比增超22倍
亏损有三重来源:巨额固定资产折旧(厂房和产线是先花钱后回本的生意)、持续加码的研发投入(追赶国际先进制程没有捷径)、周期性价格波动带来的存货减值。
截至2025年末,累计未弥补亏损366.5亿元。
难得的是,在这样的财务压力下长鑫没有收缩,反而顶着亏损加速抢占市场,同时死磕1x nm工艺、突破DDR5量产壁垒。2024年起,体积更小、更省电、成本更低、良率更高的DDR5开始量产,DDR4逐步退出。
这个时间点的选择,事后看是决定性的。
六、风口:AI把存储推到了牌桌中央
2025年下半年,拐点到了。
AI算力需求引爆了存储超级周期,逻辑链条是这样的:
第一,AI服务器的DRAM用量是传统服务器的3到5倍,总需求跳升。
第二,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把产能大幅转向利润更高的HBM。
第三,HBM挤占了晶圆、先进工艺和封装资源,常规DRAM的新增供给被严重压缩。
第四,服务器、手机、PC对常规DRAM的需求仍在增长。
供需缺口就此撕开。TrendForce的数据,2025年9月以来DDR5价格涨幅超300%,DDR4也涨了150%。
长鑫恰好在这个时点完成了DDR4到DDR5的迭代,合肥一期、二期与北京基地产能同步释放。产能放量乘以价格暴涨乘以毛利率跃升,形成了教科书式的戴维斯双击。
一个有意思的观察:长鑫至今还没靠HBM赚到钱,却是HBM引发的产能重排的最大受益者之一。如果这轮供给窗口早来三四年,长鑫未必接得住。
市场份额随之跳跃:
Omdia按2025年第四季度DRAM销售额计算,长鑫全球份额7.67%,全球第四、中国第一。
Counterpoint的数据,全球份额从2025年一季度的3%升至2026年一季度的8%,同期三星38%、SK海力士29%、美光22%。2026年一季度手机DRAM份额19.1%,仅落后美光0.6个百分点。
国内云厂商的国产DRAM采购比例,从2024年不足8%提升到2026年的26%。
订单也开始锁定。2026年6月,长鑫与腾讯签署超200亿元的长期供应协议,主要供服务器DRAM。7月,据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消息,长鑫与字节跳动签署了一份为期五年、价值超70亿美元的内存采购协议(该协议未经官方确认)。
这两笔大单的意义超出商业本身:中国的AI公司正在系统性地把内存供应链锁回国内。
七、上市这一天
2026年7月27日的数据,值得完整记下来。
发行层面:
- 发行价8.66元,初始发行66.88亿股,募资约579.19亿元
- 绿鞋全额行使后76.91亿股,募资最高666.07亿元
- 科创板史上最大IPO,超过2020年中芯国际的532.30亿元,A股史上第三大
- 发行后总股本668.81亿股,发行市值5791.88亿元
打新层面:
- 942.88万户投资者参与,有效申购8169.2亿股
- 回拨后网上中签率0.4714%,创科创板新高
- 网上网下弃购比例仅0.17%,远低于今年新股平均
- 中一签500股,按开盘价浮盈20420元
首日表现:
- 开盘49.50元,涨471.59%,市值3.31万亿,超越工商银行成为A股市值第一
- 盘中最高约55元,涨超530%,市值约3.65万亿,超过英特尔
- 上午10时许成交额破1000亿,A股首只单日成交破千亿的个股(此前纪录是东方财富2024年10月9日的900.38亿)
- 半日成交1221亿,换手率58.06%
- 部分券商系统一度卡顿,有营业部负责人直言“没有这么大交易量的新股”
这里要点明一个技术性底色:首日可流通股份仅约45.03亿股,占总股本6.73%。极小流通盘加上前五日不设涨跌幅,是这场暴涨绕不开的原因。
造富层面:
- 朱一明通过多个平台合计间接持有约15.9亿股,按开盘价对应市值约787亿
- 战配资管计划覆盖377名高管与核心员工,获配约15.93亿元,按开盘价至少产生237位千万富翁
- 员工持股计划第一期2020年7月启动,授予价1.05元,覆盖3596人次;第二期2023年6月启动,授予价0.108元,覆盖3164人次——按49.5元开盘价算,第二期账面回报超400倍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:战略配售名单几乎就是一张国产存储产业链地图。上游有沪硅产业、中微公司、拓荆科技(硅片、设备、材料),下游有中兴通讯、TCL科技、阿里云,还有蔚来、奇瑞等智能汽车玩家。
整场IPO与其说是一次融资,不如说是一次产业链的协同集结。
朱一明在7月15日的网上投资者交流会上说,DRAM是数字经济时代的核心内存芯片,是信息基础设施的关键基石;长鑫怀着补齐短板、保障供应链安全的初心,选择了一条重投入、长周期、高难度的自主研发之路。他把上市定义为“新的起点,更是新的责任”。
八、还没赢的那部分
热闹之外,需要冷静看清差距。这不是唱衰,而是理解长鑫下一个十年要打什么仗。
HBM是最大的短板
HBM是AI时代存储的皇冠明珠,也是长鑫最明显的落差。
长鑫已交付基于G4(16nm)工艺、8层堆叠的HBM3样品,垂直堆叠含TC热压键合由外包封测厂完成。但HBM专用产能仅约5000片/月,据业内测算HBM3 8-hi量产良率约25%,而国际水平在85%到90%。
三星、SK海力士已用10nm级1b制程量产HBM3E,并规划在1c节点量产HBM4,代差约3到4年。有报道称长鑫原定2026年上半年推出的HBM3方案因关键材料储备不足而延后。
值得注意的是,本次IPO招股书中并未单列HBM募投项目。295亿元原计划募资中,约205亿投向晶圆产线建设与DRAM技术升级,90亿投向前瞻性DRAM研发。这说明公司当前的战略优先级仍是巩固主流DRAM的制造与技术底盘。
SemiAnalysis预计到2028年长鑫HBM晶圆产能有望达每月10万片,约占全球12%。但那是两年后的事。
产能:数量在逼近,质量还有距离
SemiAnalysis在2026年6月报告中给出的2026年底DRAM月产能(12英寸等效):三星约72万片,SK海力士约59.5万片,美光约38.5万片,长鑫约35万片。
也就是说,长鑫年底有望在晶圆产能口径上逼近甚至反超美光,登上全球第三。但这只是数量维度——美光拥有DRAM加HBM加NAND的完整产品线,深度绑定AI算力供应链,长鑫的主力仍是标准内存。
产能仍在扩张,上海和合肥的新厂建成后总产能有望翻倍至每月60万片以上。有知情人士认为若一切顺利,长鑫产能可能在2030年前超过美光。
收入体量的差距同样清晰:2025年长鑫DRAM收入约86亿美元,三星约723亿,SK海力士约521亿,美光约372亿美元。
周期:这是一门会翻脸的生意
存储是典型的强周期行业,历史上大约3到4年一轮。2026年一季度长鑫营业利润率约70%,同期SK海力士73%、三星81%、美光84%。
这是周期顶部的数字,不是常态。
那个亏163亿的2023年,距今只有三年。
估值:市场已经price in了很多东西
按发行价8.66元计算,对应2026年动态市盈率仅5到6倍,与三星、SK海力士(约5到6倍)、美光(约8倍)相当。但开盘即冲到3.31万亿,意味着估值在上市瞬间被推到发行市值的5.7倍。
支撑这个价格的一部分是基本面,另一部分是6.73%的流通盘和稀缺性溢价。前五个交易日不设涨跌幅,波动大概率会很剧烈。
其他
设备与材料的国产化率,尤其是先进封装中的TSV工艺,仍是隐忧。出口管制的不确定性长期存在。公司无实际控制人的治理结构,也需要在长周期中被验证。
尾声
长鑫的故事,本质上是三种耐心的叠加。
一个人的耐心——朱一明用十几年在NOR Flash里迂回积累,再用十年不领薪水去啃最硬的骨头。
一座城的耐心——合肥在长鑫连亏十年、累计亏空366亿的至暗时刻没有撤,把“风投城市”从一个段子做成了一套方法论。
一个国家的耐心——2014年国家层面规划发展集成电路产业,那时没人知道AI会在十年后引爆存储需求。回头看,这是一次赌在趋势上、而非赌在某家公司上的长期布局。
AI时代的底层算力由计算、存储、互联三部分构成。长鑫的突围,让中国在“存力”这一环有了自己的底座。
3.3万亿的市值是这一天的结果,但不是这个故事的结论。
真正的考验在后面:HBM能不能追上,产能能不能消化,以及——当下一轮下行周期来临时,这家公司能不能像2023年那样,再扛一次。
资料说明:财务数据来自长鑫科技招股说明书及公开披露;市场份额来自Omdia、Counterpoint、TrendForce;产能与HBM预测来自SemiAnalysis 2026年6月报告及行业媒体报道;字节跳动订单信息来自路透社报道,未经公司官方确认。部分行业估算存在口径差异,引用请以公司公告为准。本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