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浪的天才:张益唐和他被推翻的七年
一个数学博士,在赛百味做了七年三明治。
后来他去一所普通大学当讲师,又默默无闻了八年。
58岁那年,他证明了一个困扰数学界一百多年的问题。
他叫张益唐。而就在本月,当年被迫研究了七年、最终毁掉他博士生涯的那个猜想,被推翻了。
三十多年前论文出事那天,他就预感到了这个结局。
一、被偷走的二十年
张益唐1955年2月5日生于上海,从小展现出卓越的数学天赋。
1969年,14岁,下乡劳动。后来回到城里,进锁厂当工人。
1978年恢复高考,他凭数学天赋考上北大。
注意这个时间点:他那年23岁。作为对照,上周刚拿到菲尔兹奖的王虹,23岁时已经硕士毕业了。
本科之后,他1982到1985年在北大跟随潘承彪读硕士。潘承彪是数论方向的学者——这解释了张益唐后来近乎固执的偏好从哪里来。他爱上数论,是有师承的。
1985年,30岁的张益唐站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。
二、一个不能自己选的方向
他喜欢数论。但导师建议他去研究几何。
背后是当时的国家需求。国内数论有几位大师级高手,几何方向却人才极度贫乏。于是设置了一条留学路径:北大定向往普渡大学输送人才去学几何,去了能拿一个助教职位,收入不高,但够覆盖生活。
这里要还原一下80年代的语境:那时不像现在,出国不是想走就能走的,必须学校担保、外事备案。
丘成桐当时非常看好张益唐的数论天赋,还替他联系好了美国顶尖的数论学者Stark。张益唐自己也极度看好这条路。
但没用。没有官方认可,私下联系的路线走不通——你连国门都出不去。
既然只有一条路,他就选了几何。
这里插一句:为什么做数学非得出国?
打个比方。玩过《艾尔登法环》那类游戏的人应该有体会:新手进去连个指引都没有,地图大得离谱,犄角旮旯散落着装备和圣器碎片,你得把这些凑齐了才见得到boss——也就是那些顶级难题。打boss还需要大量技巧。自己瞎琢磨的话,可能一辈子出不了新手村。
现代数学就是这样一张巨大的开荒地图,极其复杂的地下城,藏着一些极难打的boss。哪怕顶级天才,也必须有顶级大佬领路,不然你连自己要干什么都不知道。
而且天才需要思想碰撞。你得跟一大堆高手聚在一起,互相启发互相学习,说不定哪天就触发一个灵感。
所以数学圈看着是个公平的学术圈,其实里边也派系林立。不加入一个正经派系、不师从真正的大师,很难出成就。
说到这儿就能看出一个巨大的风险:如果导师看中的方向是错的,对学生的职业生涯就是毁灭性打击。
事实上绝大部分天才一辈子都没什么正经成果,这很正常。出成果既是实力也是运气,甚至是几代人的接力,恰好到你这代该收官了。
这也是为什么王虹这次反复感激她的导师给的鼓励和指引。做数学的人都懂这个分量。
八十年代的顶级天才主要还是集中在欧美学术圈。最后张益唐选了普渡大学的莫宗坚。
他在那里待了七年。
三、七年,和一个有瑕疵的地基
莫宗坚也是个顶级数学天才,一辈子死磕一个叫雅克比猜想的东西。
这个猜想1939年由Ott-Heinrich Keller提出,说的是:一个雅克比行列式为非零常数的多项式映射,必定可逆,而且逆映射也是多项式。听起来不复杂,但它成了这个领域最顽固的开放问题之一,斯梅尔1998年把它列进了21世纪数学挑战名单。
张益唐到美国后,跟着莫宗坚继续死磕。导师也极度看好他的天赋。
七年,论文终于完成,部分证明了这个猜想。
然后,同行评审的时候天塌了。
整篇论文的基石,是莫宗坚自己证明的一个引理。最后关头有人发现,这个引理本身有瑕疵。建立在错误地基上的博士论文,自然也有问题。
而且张益唐当时就意识到:这个猜想在高维可能会被证伪。
七年心血,论文没法发表。
普渡的博士答辩委员会认定他的论文水平足够,1992年,他还是拿到了博士学位。
但他和莫宗坚的关系彻底毁了。
因为他执意要把导师论文里的瑕疵公开。在莫宗坚眼里,这太不照顾我的面子了。张益唐的看法是:学术上的事,一是一二是二,该是啥是啥。
两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。莫宗坚后来公开评价他“失败得很惨”“浪费了七年,也浪费我的时间”。
更要命的是,张益唐明确告诉导师,他对几何完全没有激情,余生要回去做自己最喜欢的数论。
这让莫宗坚极度不爽。很长时间里,他都把张益唐看作自己衣钵的继承人。
接下来是找工作。关系决裂的直接后果是:莫宗坚拒绝给他写推荐信。
在欧美学术圈,推荐信是硬通货。没有这个东西,找不到工作。
于是,一个数学博士,去了赛百味。
四、赛百味的七年
这事看着魔幻,但一打就是七年,1992到1999。
为什么不回国?
张益唐自己后来的说法是:没有推荐信,博士论文没发表,回国也找不到工作。
但更深的原因是,他心底还想继续做数学。当时国内刚改革开放,想看国外顶级学术期刊都非常困难,更别说旁听、参加学术活动。
再往深处讲:对张益唐来说,数学就是他的一切,就是他的生活方式。他做的决定几乎都和钱无关,生活的核心就是数学。
所以这七年,除了上班,他几乎所有时间又转回了数论。
平时当会计,人多的时候去收银、做三明治,下了班泡图书馆看期刊。
也是在那里,他认识了后来的妻子孙雅玲。她对数学一窍不通,两人都在餐厅打工,聊得来,很快就结了婚。
1999年,张益唐44岁。还没正经上过班,怎么看都是蹉跎半生。
好在偶遇一位北大学弟,把他介绍到新罕布什尔大学当讲师。
新罕布什尔州在美国算中等偏上,他去的这所大学也是中等水平。进去之后,他表现并不突出。
好在学校对他也没什么要求。收入一般,但整体平静。
然后他突然开始冲击一个世界性难题。
五、58岁
孪生素数猜想,初中生都能听懂:是不是存在无穷多对相差为2的素数?
很多数论难题都是这个样子——极其容易看懂,但想证明得耗掉几代最顶级的头脑。费马大定理是同一类。
张益唐2007年开始专攻这个问题。那一年他进新罕布什尔大学第8年,52岁。
说“高龄”并不夸张。数学圈是个极其年轻的圈子,一般出成绩就在二三十岁。刚拿菲尔兹奖的王虹今年35岁,她关于挂谷问题的第一篇论文发在2022年,那年她31岁。数学家过了35还没成绩,大概率一辈子没成绩了。
他花了大约5年。中间几次挫折,一度想放弃,但瘾太大,很快又回去。
2012年,推导完成。
不过他后来回忆,真正开始思考这个问题,是从博士毕业后放弃几何、回到数论那天就开始了。到2007年,只是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。
这里要说清楚他证明的到底是什么,因为这是全篇最容易被含糊过去的地方:
他没有证明完整的孪生素数猜想。他证明的是一个弱化版本——存在无穷多对素数,间隔小于7000万。
7000万听起来离2很远。但这是人类第一次证明素数对的间隔存在一个有限的上界。从“无穷”到“7000万”,是从0到1;从“7000万”到“2”,只是从1到N。
2013年4月17日,论文投给《数学年刊》。
负责审稿的是伊万尼克,顶级数论专家。他压根不信这么复杂的问题会被一个从没听说过的边缘讲师解决。
这里得解释一下他的怀疑从何而来。数学圈里极少有“横空出世”。真正的大神从小就非常出名,有完整的成长链条:竞赛圈、名校、导师、论文、会议、合作者、推荐信。竞赛圈更是个很小的圈子,里面的人大多互相认识。类似姆巴佩在俄罗斯世界杯一夜成名,其实他从小就是足球圈的传奇,圈内人十年前就知道他注定不凡,只是到那届世界杯才出圈。
所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突然暴走,圈内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怀疑。
但伊万尼克本着学者的敬业,闭关两周,按论文内容完整推导了一遍。
确认无误。他给了高度评价。
2013年5月21日,论文正式接收。那年张益唐58岁。
后面的事更有意思。陶哲轩随即发起了Polymath8项目,召集全球志愿者在网上协作压缩这个上界。
一年之内,7000万被压到了246。
也就是说,张益唐凿开的那道口子,让整个数学界一拥而上,把距离缩短了近30万倍。真正的价值不在7000万这个数字,而在他证明了这堵墙是可以凿穿的。
从那天起,他从边缘讲师直接进入名人堂。
六、成名之后
奖项接踵而至:2013年晨兴数学卓越成就奖、Ostrowski奖;2014年柯尔数论奖、肖克奖、当选中央研究院院士,以及分量极重的麦克阿瑟天才奖。
菲尔兹奖他拿不了——那个奖只发给40岁以下的人。
成名前他五十多岁还是个普通讲师;论文发表后学校大幅涨薪,给了独立团队。后来他转任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终身正教授。
2025年6月27日,70岁的张益唐全职加盟中山大学香港高等研究院,定居大湾区。
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说,因为它关系到怎么理解这个人。
2022年11月,张益唐在arXiv贴出一篇110页的论文,向朗道-西格尔零点猜想发起冲击——那是与黎曼猜想密切相关的一座大山。
他证明的仍是弱化版本:对实原特征,L(1,χ) ≫ (log D)^(-2022)。而经典猜想要求的强度比这个高出一大截。
这篇论文至今没有被完全消化。110页,极其绵密,专家需要很长时间逐行核验。而且他2007年就贴过一篇声称证明的预印本,后来被发现有问题。
我把这件事写进来,不是为了泼冷水。恰恰相反:一个67岁、已经功成名就、完全可以躺着享受声誉的人,选择再去撞一次最硬的墙,并且坦然接受可能撞不开。
这才是这个人的底色。
而当年那位导师莫宗坚,在张益唐爆火之后早已退休,还是写了一篇文章。文章里他依旧认为当初论文出问题是张益唐水平不行,对几何缺乏深入理解。并表示自博士论文之后,两人再无联系。
七、2026年7月
这个月,数学圈发生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:雅克比猜想被推翻了。
数学家Levent Alpöge借助Anthropic的Claude Fable 5,构造出一个三维反例——一个雅克比行列式恒为-2、却不可逆的多项式映射。三个不同的点被映到了同一个输出。
这个反例短到什么程度?短到其他数学家可以迅速验证。陶哲轩7月21日在自己的博客上写了一篇详细的“消化”文章,系统重构了它的几何含义,全程没有把它当成可疑结论对待。
结论是:三维及以上,雅克比猜想为假。二维仍然开放。
一个1939年提出、困扰了87年、被斯梅尔列入21世纪挑战名单的猜想,就这么倒了。
现在回头看那七年。
莫宗坚一辈子死磕的东西,方向本身就是错的——至少高维部分是错的。
而张益唐当年在论文出事时就意识到:这个猜想在高维可能会被证伪。
他猜对了。整整三十多年后,被一个AI辅助的反例证实了。
这里要说清楚:莫宗坚引理的瑕疵,和猜想本身是假的,是两件独立的事。前者是技术失误,后者是命题本身不成立。
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看,会有一种很难形容的苍凉:那七年的痛苦、那场决裂、那七年的赛百味——起点是两个人在一个本就不成立的命题上,耗掉了各自生命中最好的时间。
而更荒诞的一层是:如果那篇论文当年顺利通过,张益唐大概率会拿到一个几何方向的教职,安稳一生,再也不会回到数论。
也就再也不会有7000万。
第二件:王虹拿到了菲尔兹奖。
7月23日,费城,国际数学家大会。35岁的王虹与合作者Joshua Zahl凭借证明三维挂谷猜想获奖,成为首位获得菲尔兹奖的中国数学家,也是这个奖90年历史上第三位女性得主。同期获奖的还有北大校友邓煜。
一个23岁才进大学、58岁才成名的人,和一个35岁站上领奖台的人,在同一个月被放在一起谈论。
尾声
回头看,张益唐明显是传统意义上的“倒霉蛋”。
别人搞奥数的时候他在下乡,该上大学的年龄他在混工厂。天赋和兴趣都在数论,博士却被迫做几何。然后是七年颠沛流离,一直到晚年才步入正轨。
他要是出生在90年代,成就大概率会高很多。
但换个角度:他是个幸运的幸存者。上世纪50年代出生的人所遭遇的那些事,是一代人的悲剧,他反而是突围的那一个。
他在很多访谈里都表示自己并没有自怨自艾。尤其那七年赛百味,他觉得一切还凑合,整体很满意。
因为他物欲极低。虽然长期没什么钱,但在赛百味也没什么事打扰他,让他能专心研究数论。对他来说这就够了——有热爱的数学为伴,生活也没那么苦。
甚至对于博士论文没能发表、没拿到学术圈工作这件事,他也觉得没那么糟。因为如果当年拿了一个几何相关的职位,可能一辈子都在做并不喜欢的事,反而错过了最终的奖励。
而且这不是传统桥段里那种天才遭遇低谷、然后声嘶力竭要干出一番成绩让大家看看的故事。并没有。
很多熟悉他的人都说,在赛百味打工和后来成为顶级数学家,他的心态和状态都没什么变化。低谷时他没觉得自己完全失败,成功后也没有变成另一个人。
富贵是身外之物,贫穷也是。
我甚至经常想,就算张益唐一辈子没能碰到孪生素数,他大概率也会觉得很幸福。因为他真正触及到了幸福的本质——选择自己内心深处认同的道路,并且乐在其中。有没有结果,可能真的没那么重要。
有点像当年明月在书的最后写的:王侯将相的雄图霸业,长远看可能还不如徐霞客的游山玩水。
最后,突然想起网上爆火的“北大韦神”。
在我看来,韦东奕真正牛的事情反而没什么人提:他父亲一辈子都在研究NS方程,他接过衣钵继续研究,这是一场近乎绝望的冲击。
NS方程极其复杂,是公认的泥潭,千禧年七大难题之一,已经消耗掉无数顶级天才,很可能还要继续消耗下去。
但,这一切还重要吗。
出发即目的,过程即结果。选择了喜欢的生活方式去认真生活,已经足够了。
资料说明:参考微信公众号「九边」《流浪的天才》;张益唐生平与获奖信息据公开报道及百科资料;孪生素数论文投稿日2013年4月17日、接收日5月21日,上界7000万,Polymath8项目一年内压缩至246;朗道-西格尔零点论文为2022年11月arXiv预印本,尚未被完全验证;雅克比猜想反例由Levent Alpöge借助Claude Fable 5构造,陶哲轩2026年7月21日博文有详细分析,目前三维及以上证伪、二维开放;王虹获奖信息据2026年7月23日国际数学家大会。